唐大喜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懵了。
这啥意思？他到底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没人能完全理解。
“大伯，都是她们，你得让他们对你赔偿！”
“对，那叫啥来着？精神损失费！大伯，等你有钱了，还能娶个年轻的！”
张口钱闭口钱，说那些臭不要脸的话，唐大喜不脸红，我都替他脸红。
唐大喜是木讷，但也不是真傻，好赖话他不是听不懂，是多年来被欺压的太久，他麻木了。
但这一刻，他内心的敏感神经，似乎被触及了。
他突然转身，挥起拳头，将唐全打翻在地。
这一拳真的很意外，或许连他大喜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多。
毕竟多年来，唐全作为唐家唯一的男丁，不只是老东西把他宠上天，唐大喜对他更是比一众亲生女儿都好很多。
自从唐全出生，唐大喜挣的钱的十块里八块都贡献给他二弟家，八块里更是六块都花在唐全身上。
他不是那小子亲爹，做的却比亲爹还多。
甚至为了他，连自己老婆女儿都不管。
可如今换来的是什么，那小子只是想拿他的丑事，当成要钱的筹码。
人啊，连最后一层脸皮都被撕没了，可能也是就彻底清醒的时候了。
地上的唐全，一脸懵的看着唐大喜。
“大伯，你怎么打我？”
一旁的老东西护孙子，这会儿更是上前拿拳头捶唐大喜。
“你干啥？你打我大孙子……你个废物……”
唐大喜一声低吼“没错，我就是个废物！我五十多年都是白活，我连自己老婆女儿都护不住，我这样的男人，不是废物是什么？”
唐大喜冒出这些话，让老东西十分意外。
“你……你说啥？你哪来的老婆孩子，她们早就过好日把你忘了……”
“是，我没有老婆孩子，因为是我的无能懦弱，我不分里外，让她们对我彻底灰心……”
地下躺着的唐全听出话路不对，赶紧起身。
“大伯，你……你咋？”
“你别叫我大伯，我不是你大伯！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能给你挣钱的老驴！我是你们眼里的窝囊废！”
老东西怒吼“大喜，你干啥？你忘了你今天来的目的吗？”
唐大喜也怒吼反驳回去“我根本就不想来，是你们连逼带骗非要让我来，现在既然我来了，那就说点心里话吧！”
“什么？你要干啥？你反了天了？”
“没错，我就是要反了你的天！妈！你是我亲妈吗？同样都是儿子，你对我跟大喜咋不一样！”
面对唐大喜的质问，老东西心虚的目光闪躲“哪？哪有？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的，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们，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们长大多不容易，你现在竟然跟我这态度说话，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够了！妈，别再拿这套绑架我了！我这辈子都上了你的当，你从小教育我要孝顺，要让他着弟弟，我让着让着，连自己谁都忘了！我从来没有自己的家，我挣得每一分钱，都被你拿走给他，给他的儿子……最可怕的是，我从前竟然觉得理所当然，哪怕我的老婆孩子饿肚子我都没感觉！所以，我这种人，就不配有老婆孩子，林嫣跟我过了三十多年，就是遭了三十年的洋罪，是我对不起她……”
“你说啥？她给你戴绿帽子，你对不起她啥？”
“那也是我活该！我特么先不要脸的，被李春花那个贱货勾引，我特么先不是人的，我有什么资格说林嫣！而且妈，当年林嫣嫁给我，也是你的算计，你坑了她，坑了她一辈子啊……你也对不起她……”
这般肺腑之言，从唐大喜口中说出来。
惊呆了所有人，这个木讷的男人，活了五十多年，终于清醒了一把。
“够了！你够了！”
“妈，五十多年了，从我记事儿起，我就没有忤逆过你一句，我这一辈子就活孝顺两个字，可到现在我才明白，孝顺没问题，但愚孝就是笑话！我唐大喜就是个笑话！”
“你……你是被林嫣给灌了迷魂汤吗？说的全是疯话！”
“疯吗？可我觉得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妈你看，我穿的这身儿衣服，这是小婉之前给我买的，我晚上睡不着觉，回过头看，才猛的发现，人生第一次穿新衣服，竟然是我最不得意的姑娘！不对，她不是我的姑娘，我不是她爹，也不配做她爹！那位先生的确比我强一万倍，小婉有这样的爹，比我这样的废物强多了！”
老东西气懵了，狠狠的一口啐在唐大喜衣服上。
“呸，你个没见过世面的，一件衣服就把你收买了！我生你养你，你却这么对我？”
“妈你够了！你生我不假，养我也不假，可我记事儿就开始干活，我啥时候吃过闲饭？妈，你知道我这辈子，什么时候过的最好吗？”
“不知道，你这虎玩意儿你想说啥？”
“是！妈，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虎了吧唧的玩意，我没你老儿子聪明，没你大孙子聪明，所以你这一辈子都逼着我给他们家扛活！”
“你是他哥，那不是应该的吗？”
好恶心的话，大儿子替小儿子活着竟然成了理所当然，人心若是丑恶，真的无药可救。
唐大喜点头“是啊！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我做什么都不为过！可直到，我摔成了废物，我才明白谁是人，谁是鬼！妈，在我瘫在炕上不能动的时候，你连一口水一口饭都不想给我吃，因为我这个儿子没用了，我不能再给你挣钱了！你连耗子药都准备好了吧！如果那时候不是林嫣收留我，恐怕你也不会让我多活几天！”
“你……你说啥？你……”
“妈，我都看到了！我只是不想相信！我一辈子都听你的，到头来你却那么狠心！”
“你……你脑子不清醒了，你胡说！”
唐大喜苦笑，他知道他妈什么都不会承认，他也没打算让她承认什么。
他转头看向我妈，我妈表情很平和，倒是我跟四姐，看唐大喜还是带着戒备心的。
“你……”
我妈拉住我俩，淡淡开口“姑娘们，没事儿，他现在不像从前了！”
唐大喜走到我妈面前，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际，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连我妈也很意外“唐大喜你这是干啥？”
“林嫣，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可你却在我最凄惨的时候，给了我活路！现在我什么都想明白了，我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你跟我离婚，是最明智的选择，你是个好女人，该过好日子！欠你的，我这辈子肯定还不上了，但我能做多少做多少，下辈子如果你愿意，我给你做牛做马！”
我妈摇摇头“唐大喜，别说这个了！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我不会活在从前，你也不该一直活在昨天！你看你现在过的不是挺好，你自己挣钱自己花，往后余生，别再为别人活，就为你自己好好活着吧！”
“嗯！林嫣谢谢你！我这辈子做的最傻的事，就是不珍惜你！你放心，以后我不会给你给孩子们添麻烦，也不会让别人找你麻烦！”
他说着，起身转头一把扯住唐二喜的脖领子。
唐二喜还没缓过神儿，就已经被他拖到大门口儿。
另外几个追在后面嗷嗷喊。
“你干什么？你要干啥？唐大喜你自己窝囊就算了，凭什么管我们？”
唐大喜冷哼“现在是我扯你们出去，再不走，你们是想等警察来吗？”
“警察来？警察来也不是抓我们？这幼儿园是唐竹开的，我们都是一家人！”
“什么一家人，我跟林嫣已经离婚了，就凭你们从前做的那些事儿，你觉得孩子还会认你们？赶紧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谁丢人现眼，是你老婆生了别人的孩子，丢的也是你的人！”李春花见情况不妙，又开始刺激唐大喜。
她以为她这是激将法，结果办法没好使，等来的却是唐大喜的耳雷子。
“闭嘴……”
李春花被扇蒙了，整个人瞪着眼珠子看着唐大喜。
“你……你敢打我？”
“我就打你了，就是你这个搅家不良的女人，让老唐家鸡犬不宁！我警告你，还有你们，再不走，我就把你们打出去！然后去警局自首！”
一听这路子，这几个都懵了。
老太太那些道德绑架的招也不好使了，干脆又坐地上拍大腿哭。
“诶呀妈呀，没天理了，这是不认我活啊！我的妈……”
曾经这招对唐大喜来说那是万试万灵，但一个人从混沌中清醒，这些从前的招儿就都免疫了。
唐大喜看着自己亲妈，此刻眼里尽是鄙视。
“妈，你别演了！你不累，我这辈子都看累了！”
“你……你说啥？你这个不孝子畜生……”
唐大喜冷笑“妈，我是你儿子，你骂我啥都行，我到啥时候不能打爹骂娘，但一点，你要是不走，我就揍唐二喜跟唐全，他俩是你老儿子大孙子，您别心疼……”
唐大喜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不等老太太起身，他挥起巴掌朝那爷俩打去。
一旁的唐二喜媳妇儿跟唐全媳妇儿，嘴上骂的脏，可见唐大喜这虎劲儿也不敢上前，只能在那叨叨叨。
说到底，老东西还是心疼那俩，见儿子孙子被打的嗷嗷叫，她终于起来了。
“别打了，唐大喜你的心是黑的吗？”
唐大喜不吱声，还是继续打。
这下老的终于松口。
“走，我们走！赶紧回家！”
老东西带头，身后的儿子的儿媳，孙子孙媳妇儿也跟上了。
人都走了，唐大喜才长舒一口气。
他转头看看我们，之后也走了。
只是没走多远，我妈就跑过去叫住他。
“唐大喜！”
他回头看看我妈。
“林嫣，咋了？”
“那些米面跟豆油，是你偷偷房门口的吗？”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
他嘴上说不知道，但明眼人都已经看出来他没说实话。
之前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他就跟我提过，最近几个月，每到月初幼儿园的门口，就会莫名其妙冒出一些东西。
不是多贵重的，但都实实在在吃的。
一开始，我妈以为是跟那些钱一样，可能是我五姐找人送的。
虽然觉得也不太对劲，但的确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但看到今天的唐大喜，她一下子明白了。
“唐大喜，你骗不了我！我知道是你！”
唐大喜见我妈这么笃定，不好意思的搓搓鼻子。
“是我！我……我知道你现在可能瞧不上这些，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这些年我都向着别人，亏了你跟孩子们，到现在我就想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我妈摇摇头“没有啥瞧不上的！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一粒米，一滴油，都很珍贵！但一点，你现在身体不如从前了，还是给自己多留点过河钱，我们这挺好的，你也保重！”
我妈的话，如春风一般温暖，吹进唐大喜的心里。
挺大个老爷们儿，竟然哭的像个孩子。
“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妈点点头“嗯！”
那是十月一个明媚的上午，是我妈与她这一生冤家唐大喜的和解。
他俩的最初结合，其实不怪唐大喜，更不怪我妈，一切都源于唐老太太的私心算计。
他们没有爱过对方，却稀里糊涂生了六个养了七个孩子。
但到今天为止，无论世俗怎样评价，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了。
人生过完大半，他们都活明白了。
我妈要过她自己的人生，唐大喜也要为自己而活。
多年后，他们都白发苍苍，虽然不是夫妻，但见面能打招呼，晚年也都安然。
唐大喜走后，我妈走到一直看着，但始终没发一言的梁宏恩面前。
“梁先生你看到了，这就是我的人生！其实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本来你偶尔来喝杯茶吃个饭也没什么，但整这么大阵仗，园里园外都是孩子家长不太好，还有就是真的别再拿这么多礼物了！”
“林嫣……”
“你先回去吧！这幼儿园好不容易开起来，别影响孩子！”
“好吧！”
梁宏恩是个聪明人，当然知进退。
之后，他走了，还有那些被我妈拒绝的礼物也只能带走。
幼儿园终于安静下来，晚上家长们虽然有人议论，但没看见其他人出现，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我跟周林吃完晚饭，开车回家。
谁知车刚开出街口，就听到不远处梁宏恩的车鸣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