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凡人窃取神明之力……
门开了。
苏文瑾从卧室里缓缓走出，但此刻的她，与林意记忆中那位慈祥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她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落下，地板都仿佛微微震颤。
昏黄的应急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些平日里温和的皱纹此刻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的延伸，深深烙印在皮肤深处。
更诡异的是，她的脖颈、手臂、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爬满了发光的银色咒文——
那些咒文不是静态的，而是在缓缓游动，如同活物，每一次流动都带起细微的精神力涟漪。
林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瞳孔收缩到极致。
真视全力开启，他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梅奶奶体内蕴藏的精神力强度，竟然比梅长林还要高出数倍，那庞大的精神海洋几乎凝成实质，在体表形成一层半透明的银色光晕。
冯钊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握紧酒葫芦，灰白色的眼睛眯起，锐气在体内缓缓流转，进入了随时可以爆发的战斗状态。
“二位不要紧张。”
梅奶奶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温和嗓音，但音色里多了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我们没有恶意。容我一边动手，一边跟你们解释。”
她走到昏迷的梅林落身边，蹲下身，伸出布满咒文的手，轻轻抚摸孙女的额头。
那些银色咒文仿佛受到召唤，从她手上流淌而下，如同银色溪流般渗入梅林落的皮肤。
“妈，还是我来说吧。”
梅长林也蹲下身，与母亲一起将梅林落轻轻平放在地毯上：“您在人格塑造和梦世界构筑方面比我更强，专心施术就好。”
“也行。”
梅奶奶点头，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吟唱一连串古怪的音节。
那些音节不似人类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祷文。
每一个音节吐出，空气都会随之震颤，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明暗交替。
林意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你们要对林落干什么？！”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冯钊。
老道士摇了摇头，灰白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小子，别冲动。”
“师傅，他们——”
“我看出来了。”
冯钊打断他，声音低沉，“这老小子和那老女人已经萌生了死意。但他们对那丫头……是真的在拼命护着。”
林意僵在原地，重新看向梅长林和梅奶奶，在真视的视野中，两人的生命场确实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不是衰竭，而是……转化。
他们的生命力、精神力，都在向着梅林落的方向流淌，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把最后的光亮全部倾注出去。
就在这时，梅奶奶身上的异变再次加剧。
一道虚影从她体内缓缓飘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温婉秀丽，眉眼间与梅林落有七分相似。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身体半透明，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最让林意和冯钊震惊的是，这道虚影身上没有半点死气——不是亡灵，而是纯粹的、活生生的灵魂体。
“这是……”
冯钊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生魂离体？而且还是这么完整的形态……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梅长林看着那道虚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我的妻子，你们可以叫她阿落。”
年轻女人——阿落的魂体——向林意和冯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动作轻盈优雅，虽然只是魂体，却给人一种端庄温婉的实感。
随后，她飘到梅林落身体上方，双手结印，与梅奶奶的吟唱节奏同步。
两人——或者说一老一少两个女性的精神力开始共鸣。
梅奶奶身上游走的银色咒文亮度大增，阿落魂体散发出的白光也愈发耀眼。
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如同织布机上的经纬线，开始编织某种看不见的“网”。
那张网向着虚空延伸，勾动了某种存在于概念层面的东西——
林意认出来了。
那是“幻梦”的源头，是黄粱力量的显化，只不过此刻被梅奶奶和阿落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窃取”并引导。
“她是落落的妈妈。”
梅长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精神体是用了一种特殊药物凝聚留存下来的。”
“那种药物……也是‘幻神’系列的一种，不过是极其特殊的变种，能固化意识，延缓灵魂消散。但代价是永远无法真正‘活着’，只能以这种半生半死的状态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妻子魂体上，眼中满是痛楚和温柔：“阿落她……是个天才。如果不是生在这个该死的世界，她本可以成为最顶尖的精神系研究者。”
“梅叔！”
林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还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梅长林转头看向他，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如古井，那种属于普通中年男人的疲惫感此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沧桑。
“我们梅家……”
他缓缓开口，“是一个传承了很久很久的家族。久到……连我们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有多少代了。”
“我们不是幻神星的土着。不，准确说，现在幻神星上的所有人，严格意义上都不是‘土着’。我们都是外来者的后代，只是在漫长的时间中被彻底改造、被彻底遗忘。”
“只有我们家，保留了最原始的历史记录。代代相传，口口相授，用最隐蔽的方式。”
梅长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意心上。
“所以我们知道，‘人’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知道‘世界’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知道有一种地方叫‘人类联邦’，那里的人不需要靠‘幻神’才能活下去，不需要靠幻境才能感受到快乐。”
“无数年以来，从第一代祖先开始，梅家的每一个人都只有一个目标：逃离幻神星，逃离幻神星系，回到传说中的联邦。”
“但我们做不到。”
梅长林苦笑，“‘幻神’的控制是最基本层面的，是灵魂层面的。”
“我们家族虽然保留了记忆，保留了知识，但身体早就被改造了。只要离开幻神星系，没有药物补充，就会生不如死，最后在极致的痛苦中精神崩溃而亡。”
“这种痛苦没有人可以忍受……”
“而且，‘幻神组织’——或者说，这个星系真正的掌控者——不会允许任何人离开。
那些试图逃离的，那些试图反抗的，最后都成为‘养料’，或者被改造成幻梦奇兵那样的怪物。”
他看向正在施术的母亲和妻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直到我这一代。我娶到了阿落。”
“阿落她……是个奇迹。她出生在幻神星最底层的贫民区，父母都是彻底沉沦的‘幻神’重度依赖者。
按道理，她应该一出生就注定沉沦。
但她没有。她的基因产生了我们从未见过的突变——她对普通的精神类药物，完全免疫。”
“不是微量者的那种‘低依赖’，是真正的、完全的免疫。她可以服用‘幻神’，但不会产生任何快感，也不会产生任何依赖。”
“她的意识始终清醒，清醒到……可以触及这个世界最深层的秘密。”
梅长林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发现了‘幻神’的真相。不，不止是药剂的真相，是整个星系的真相。”
“她触及到了世界的‘另一面’——那个我们称之为‘幻神’的世界意识。”
林意两人瞬间就意识到了——是黄粱！
“然后，她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她窃取了祂的部分权能。”
林意倒吸一口凉气。
冯钊也挑起了眉毛。
以凡人之力挑战神明！
“具体怎么做到的，阿落从未详细说过。”
梅长林摇头，“我只知道，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仪式，她差点魂飞魄散。但最后，她成功了。她窃取到了一丝‘幻梦’的本源力量，并且……将它固化了。”
梅长林指了指母亲身上那些游走的银色咒文，又指了指阿落魂体周围的白光。
“这就是那股力量的显化。我们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研究它，掌控它，最后……开发出了人格规避之法’。和梦世界构筑之法”
“人格规避？梦世界构筑？”林意重复这个词。
“对。”
梅长林点头，目光落在女儿沉睡的脸上，“既然‘幻神’的污染是作用于整个人格、整个意识，那么……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在落落体内‘种下’另一个人格呢？”
“一个完全空白、从未接触过‘幻神’、从未被这个世界污染的人格。”
“然后，当这个空白人格被唤醒，原本的人格就让她……沉睡。利用梦世界构筑之法构筑一个梦世界，永远地沉睡在一个美好的幻梦里，直到自然消亡。”
冯钊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们从她小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
梅奶奶忽然开口，她依旧闭着眼睛维持施术，但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用窃取来的幻梦之力，在她意识最深处构筑了一个‘空房间’。那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最纯粹的意识本源。那就是‘梅零落’——一个等待被唤醒的空白人格。”
“而现在的梅林落……”
梅长林接话，声音沙哑：“她会在我们为她编织的幻梦里，继续生活。梦里会有我，有奶奶，有妈妈，有所有她爱的人。她会按部就班地上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老去……然后在梦中安详地死去。”
“而梅零落，那个空白人格，会接管这具身体。
她会拥有梅林落的所有记忆——但我们会对记忆进行‘净化’，剔除所有与‘幻神’相关的部分。
让她相信自己一直生活在正常的世界里。
她会是一个……‘干净’的人。”
林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疯狂到令人毛骨悚然，又疯狂到令人心碎。
一个家庭，用几十年的时间，用窃取来的神明权能，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一个“重来”的机会。
让她能摆脱这个扭曲的世界，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活下去。
“可是……”
林意艰难地开口，“我可以带你们一起走。你们所有人。我有办法——”
“你没办法。”
梅长林摇头，笑容苦涩：“小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幻神’的污染是不可逆的。我们的基因，我们的灵魂，早就被刻上了这个星系的烙印。”
“就算你能把我们带出去，我们也活不下去——要么在戒断反应中疯狂死去，要么永远依赖药物，成为外面的世界人人喊打的‘瘾君子’。”
“而且啊，我们早就不想这样的活着了……”
“我们是这个时代的余烬，是这个扭曲文明下的牺牲品。”梅奶奶轻声说。
她身上的银色咒文开始加速游动，亮度也达到了顶峰，“但我们不想让落落也成为余烬。她还年轻，她应该……去看看真正的星星。”
冯钊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所以你们窃取黄粱的力量，不只是为了施术，还为了……瞒过祂？”
“对。”
梅长林点头，表情严肃起来，“‘幻神’——或者说你们口中的黄粱——是这个星系的世界意识。”
“整个星系都在祂的监控之下。任何试图大规模反抗、试图逃离的行为，都会引起祂的注意。”
“我们家族历代的研究表明，祂的‘注意力’是有限的。祂更关注那些大规模的、明显的反抗。”
“而像我们这样……一个家庭的‘小动作’，如果操作得当，是可以瞒过去的。”
“但现在不行了。”
梅长林看向林意，眼神复杂，“小林，你做的事情太大了，大到现在整个幻神星系都已经被惊动。我估计，最多再有十二个小时，星系其他星球的援军就会抵达，各种我们无法想象的武器和存在都会被投放过来。”
“更重要的是……‘幻神’本身，一定会被彻底惊醒。”
“我们现在用的力量是窃取祂的，一旦祂认真起来，立刻就会察觉。所以……”
梅长林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快。必须在祂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仪式，然后让你们离开。”
话音落落，房间里的能量波动达到了顶峰。
梅奶奶身上的银色咒文如同活过来一般，从她皮肤上剥离，在空中凝聚成无数细密的银色丝线。
那些丝线缠绕、编织，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法阵，将梅林落的身体完全笼罩。
阿落的魂体也发生了变化。
她的白光开始向内收敛，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小的符文——
那是她毕生对幻梦之力的理解和掌控，是她作为母亲留给女儿最后的礼物。
“开始吧。”梅奶奶轻声说。
她和阿落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下一秒——
银色法阵猛然收缩，如同无数根针，刺入梅林落的眉心。
阿落所化的光球也缓缓降落，融入梅林落的胸口。
“呃啊——！！”
梅林落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即便在昏迷中，她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银光，那些银光沿着血管流动，所过之处，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在重组。
梅长林跪在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的身体也开始发光——不是银色，而是一种温暖的金色。
那是他的生命力，他的精神力，他作为一个父亲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女儿流淌。
“梅家万年计划，今日终结。”梅长林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解脱。
“以吾之血，以吾之魂，以吾族万载执念……换吾女新生。”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梅奶奶也是。
她身上的咒文已经全部剥离，此刻的她恢复了那个普通老太太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也在逐渐虚化。
“小林。”梅奶奶看向林意，脸上露出最后一个慈祥的微笑，“落落……就拜托你了。”
“还有，”梅长林也看过来，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背后的墙壁。
“我会抹掉有关于我们的记忆，毕竟世间没有万全法嘛，如果有一天她回忆起来我们了。”
“如果有一天……如果她问起我们……就说我们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就说……我们一直爱她。”
林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意想做点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转头看着冯钊，冯钊也摇了摇头。
他只能点头。
用力地点头。
梅长林笑了，那是一个父亲最后的、最释然的笑容。
然后，他和梅奶奶的身体，彻底化为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阿落的魂体还残留着最后一点轮廓。
她飘到林意面前，伸出手——虽然是魂体，但林意确实感觉到了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们得快些离开了，我感应到了，那个家伙开始变得活跃了，而且你们身上有祂的气息，已经被祂给标记了！”
阿落手轻轻一招，林意和冯钊身上都飘出丝丝缕缕的丝线，细看竟然是一个极为细小的泡泡联合而成的。
冯钊无比惊讶：“好家伙，果然不能小瞧一个小天道，一种隐秘的手段，连我都没发现。”
阿落手还没有停，直接插进了虚空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后猛地拉出来一块小镜子。
林意细看过去，小镜子上面居然有一道老者的身影。
老者忽然开口说话：“你们已经动手了吗？文瑾呢！落落怎么样了？”
阿落：“爸，已经结束了，妈和长林已经前往了落落的梦世界。”
老者松了一口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现在你也去吧，剩下就交给我了。”
说着，老者直接燃了起来。
是真的燃了起来，从头顶的白发上面直接升起了幽蓝色的火焰，整个人瞬间陷入了僵直……
就像一个正在燃烧的蜡烛。
阿落的神情有些哀伤：“好！爸爸，再见……”
冯钊和林意已经从二者的对话之中，听出来了两者的关系。
阿落转头看向林意：“好孩子，镜子里面的是落落的爷爷，现在是一道纯粹的梦意识体。这面镜子可以屏蔽祂的感知。”
“在落落爷爷的梦意识体完全消散之前，这面镜子方圆百米，可以屏蔽一切感知。”
“好孩子，照顾好她。”阿落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温柔如春风。
“还有……谢谢你，小林。谢谢你让这个世界，有了一点改变。”
她将手搭在林意的头上，忽然，林意感觉有两道功法，直接进入了他的意识——
无尽人格化
梦世界构筑法
做完一切，阿落的魂体也化作光点，融入梅林落体内。
林意伸手抓住那面漂浮在空中的镜子，长叹了一口气。
房间里充满了压抑的气氛。
也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躺在地毯上的梅林落——或者说，即将成为“梅零落”的少女。
以及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林意和冯钊。
冯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灌了一大口酒。
但这次，他没有抹嘴，只是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罕见的敬意。
“他娘的……”
冯钊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半点轻蔑，“一家人都是疯子……比我还疯，疯得让人佩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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