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潭洞的夜晚从来不缺灯火。 她今晚穿了一条黑色丝绒长裙,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发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道淡疤。妆容比白天稍浓,深红色的唇膏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冷冽的距离感。 请柬在她的手包里,烫金字体在路灯下反着光。上面写的是“江莜莜女士,艺术教育顾问”。这个头衔是她三天前刚加到LinkedIn主页上的,附带着几家美国艺术基金会的推荐信。 七点十分,她穿过马路。 门口的接待员核对请柬时,视线在她的疤痕处多停留了半秒。莜莜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接待员连忙移开视线,躬身请她入内。 画廊内部比外观更加震撼。挑高近十米的空间里,墙壁全部漆成纯白,轨道灯从天花板垂落,精准地照亮每一件展品。空气里混合着香槟、香水和白茶香薰的气味,客人们低声交谈,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莜莜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气泡水,不着痕迹地扫视全场。 李在镐在展厅中央。 四十四岁,李氏集团分管文化事业的副会长,也是当年那五个人中为首者的哥哥。他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正与几位年长的男士交谈,手势从容,笑容得体。身边站着他的妻子——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性,以及他们的女儿,李允珍。 李允珍今晚穿了一件藕粉色的礼服裙,头发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昂贵的钻石耳钉。她挽着父亲的手臂,偶尔插话,每次开口都让周围人露出赞许的笑容。完美无瑕的财阀千金,媒体宠儿,未来之星。 莜莜抿了一口气泡水,冰冷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她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展区,那里陈列着几幅抽象画。她在其中最大的一幅前驻足——画布上是大片泼洒的深蓝色,中间撕裂般透出一线橙红,像是黑夜中的伤口。 “很震撼,不是吗?” 声音从身侧传来。莜莜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等了两秒,才缓缓侧过脸。 说话的男人大约三十七八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但没有打领带。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轻轻碰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冷静,像是能看透表象,直视本质。 “确实。”莜莜回答,视线重新落回画上,“颜料层很厚,画家在情绪最激烈时完成的。” “你看得出情绪?” “艺术不就是为了表达情绪吗?”她转过头,这次正式地看向他,“不过这幅画的情绪很复杂。愤怒,但也有……绝望。” 男人轻轻晃了晃酒杯:“绝望?” “您看这道橙色。”莜莜指向画布中央,“它试图冲破黑暗,但被周围的蓝色压制、吞噬。画家想表达的不是突破的希望,而是挣扎的徒劳。” 沉默了片刻。男人喝了一口酒,喉结滑动。 “很独特的解读。”他说,“多数评论家都说这是‘黑暗中的曙光’。” “那他们看得不够仔细。”莜莜的指尖隔着空气,虚描那道橙色的边缘,“真正的光不会这么痛苦。” 她说完,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姜承宪。”男人突然说,“建筑师。这家画廊的改造是我设计的。” 莜莜停住脚步。她记得这个名字——学校扩建项目的设计总监,资料里提过,背景干净,能力出众,与李家有长期合作但保持专业距离。 “江莜莜。”她伸出手,“国际学校的艺术老师,刚入职。” 握手时,她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度,干燥,有力,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 “我知道。”姜承宪说,“金校长提过,学校请来了一位很厉害的艺术教育家。” “过奖了。”莜莜收回手,“我只是喜欢和孩子们一起工作。” “包括李允珍那样的孩子?” 问题来得突然,但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的闲聊。莜莜抬眼,对上姜承宪的目光。他的表情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好奇。 “每个孩子都有独特的潜能。”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李同学的艺术天赋很突出,我很期待指导她。” 姜承宪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向画作:“如果你喜欢这幅,应该去看看楼上的影像装置。同一个艺术家的作品,更……直白。” “谢谢推荐。” 莜莜再次颔首,转身朝楼梯走去。她能感觉到姜承宪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背上,但那注视并不让人不适,更像是一种观察,一种评估。 楼梯是螺旋式的钢结构,踏步镶嵌着磨砂玻璃,每走一步,脚下的灯光就亮起一圈。二楼的空间比楼下更加昏暗,只有几个影像装置在循环播放。 最里面的房间播放的是一段十分钟的短片。画面里,一个人影在不断擦拭一面镜子,但镜子上总有新的污迹出现,越擦越脏,最后整面镜子碎裂。背景音是持续不断的、令人不安的低频噪音。 莜莜站在房间中央,静静看着。 “这个作品叫《无法清洁的记忆》。” 姜承宪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不知何时也上来了,靠在门框上,威士忌杯已经空了。 “很贴切的名字。”莜莜说。 “艺术家小时候目睹过一场火灾,家里很多东西烧毁了,但最困扰她的是烟尘——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怎么都清理不干净。” “记忆就像烟尘。”莜莜轻声说。 “是啊。”姜承宪走进房间,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尤其是那些你想忘记的。” 短片的循环结束了,房间陷入几秒的黑暗,然后重新开始。镜子再次出现,人影再次开始擦拭。 “姜先生似乎对这些作品很有研究。”莜莜说。 “做建筑设计需要理解空间里的内容。”他顿了顿,“而且,这个画廊的项目……对我个人有些特殊意义。”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莜莜也没有问。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黑暗里,看着屏幕上的徒劳挣扎。 楼下传来一阵掌声,接着是李在镐致辞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有些失真。他在感谢来宾,介绍画廊的愿景,提到“艺术能够净化社会,提升灵魂”。 莜莜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您不信?”姜承宪注意到了。 “我信艺术的力量。”莜莜说,“但我不信说话的人。” 姜承宪转头看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坚定,那道淡疤几乎看不见了。 “江老师是个直接的人。” “艺术教育教会我,虚伪是对创造力的最大伤害。”她终于也看向他,“姜先生,您设计这座画廊时,在想什么?” 问题很突然,但姜承宪没有回避。 “我在想,光。”他说,“怎么让光进入空间,怎么用光塑造空间。怎么让某些东西在光下无所遁形,又让某些东西在阴影里得到保护。” 莜莜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起来很深奥。” “建筑就是深奥的简单。”他笑了笑,那笑容第一次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疏离,“或者简单的深奥。看你怎么理解。” 楼下的致辞结束了,响起更加热烈的掌声。音乐重新流淌,谈话声渐起。 “我该下去和同事们打个招呼了。”莜莜说。 “当然。”姜承宪侧身让开,“希望在学校还能见到您。扩建项目下周开始第一次现场勘查,我会常去。” “那么,学校见。” 莜莜走下楼梯时,能感觉到姜承宪的目光依然跟随着她。那不是普通男人对漂亮女人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深的、探究的凝视。 她回到一楼,李在镐已经被一群人围住。她选了相反方向的展区,和几位艺术圈的人士交换了名片,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徐英熙老师也在,热情地拉着她介绍给其他学校的老师。 九点半,莜莜决定离开。 她取了外套,走出画廊。冬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画廊的香薰气味被彻底置换。 “江老师。” 姜承宪站在路边,正在等代驾。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需要送您一程吗?”他问。 “谢谢,我叫了车。”莜莜亮出手机屏幕,叫车软件显示车辆还有两分钟到达。 姜承宪点点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 “那道疤,”他突然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很特别。像是一个字母。” 莜莜的血液有一瞬间的凝固,但脸上笑容不变:“小时候不小心烫伤的。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觉得不像字母,只是一道疤而已。” “抱歉,我冒昧了。”姜承宪微微欠身,“只是作为设计师,对形状比较敏感。” “没关系。” 车灯划破夜色,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莜莜确认了车牌,拉开车门。 “姜先生,晚安。” “晚安。” 车驶离画廊,莜莜从后视镜里看到姜承宪还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点燃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直到拐过街角,镜中的人影消失,莜莜才允许自己放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姜承宪。 建筑师。画廊设计者。学校项目的合作方。 以及,第一个注意到她疤痕形状的人。 巧合?还是…… 手机震动,加密信息:“酒会情况?” 莜莜回复:“接触完成。目标对我有初步印象。另,遇到建筑师姜承宪,需进一步背景核查。” “收到。已安排。” 车窗外,首尔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牌、写字楼的灯火、公寓楼的点点光亮,这座城市在夜晚展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更加华丽,也更加隐秘。 莜莜打开手包,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写下: “姜承宪。观察者。提问精准。注意疤痕。” 停顿片刻,她又加了一句: “他的眼睛,像见过很多痛苦的人。”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车辆驶过汉江大桥,江水在夜色中是一片沉郁的黑色,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仿佛一条缀满钻石的缎带。十八年前,她曾站在这座桥上,想过跳下去。 那天也是冬天,也是这么冷。 她记得江水的气息,记得风吹过脸上伤口时的刺痛,记得自己握着栏杆时,手指冻得失去知觉。 但最后,她没有跳。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恨。那股恨意像岩浆一样在她身体里燃烧,让她在严寒中保持了最后的体温。 “我会回来的。”那天她对着江水发誓,声音嘶哑,但字字清晰,“我会回来,把你们拖进我爬出来的地狱。” 现在,她回来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莜莜付了车费,走进大堂。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身影——黑衣,红唇,表情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平静的表象下,复仇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悄无声息,但坚定不移。 就像姜承宪说的,光会让某些东西无所遁形。 而她,将成为那道光。 照进最深的黑暗。 电梯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温暖的光晕洒在地毯上。 莜莜走到自己的公寓门前,输入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进屋,关门,反锁。 她靠在门板上,在完全的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无边无际,璀璨如星河。 她拿起手机,打开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在学校拍的——李允珍和朋友们在操场看台上大笑,阳光洒在她们年轻的脸上,灿烂,明媚,无忧无虑。 莜莜放大了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李允珍的笑容。 “笑吧。”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几乎听不见,“趁你还能笑的时候。” 窗外,夜更深了。 远处某栋大厦的顶层,一盏灯突然熄灭,像是黑夜眨了眨眼睛。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姜承宪站在自家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资料。 屏幕显示的是江莜莜的公开履历:美国出生,罗德岛设计学院硕士,纽约工作经历,无不良记录,无婚姻史,无亲属在韩。 完美。 太过完美。 他退出页面,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十八年前的一桩旧案档案扫描件,因为年代久远,画面模糊,但还能看清关键信息: “2005年11月17日,首尔市永东区,未成年人暴力伤害事件。受害者:江雅,18岁,永东高中三年级。施害者:五人,均为同校学生。案件处理:双方和解,记录封存。” 档案里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描述受害者伤情:“全身多处烫伤及软组织挫伤,面部遗留永久性疤痕。” 姜承宪放大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闭文件,走到工作台前。台面上摊开着一张建筑图纸——首尔国际学校的扩建项目总平面图。 他用红色铅笔,在艺术教室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江雅?” 问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窗外,夜色正浓。 两个各自怀揣秘密的人,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隔着无数灯火,同时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隐在云层后,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就像真相,隐约可见,却又遥不可及。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