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鸟飞尽,万里孤无人。 大雪纷飞的岁首, 山林野地,除了极个别猎人外,北疆的几百万赵民几乎缩进了城池、村庄中。 而在五峰山东侧,六十里外。 一支百人队伍,穿着臃肿,身覆各种羊皮袄子的雄壮商贾, 正策马驻足,焦急的等待。 忽然,前方马蹄轰鸣,大地雪颤。 大规模的赵军骑兵来了,如此情况,一般商队早就避之不及。 可身覆厚重羊皮袄子的大汉,脸上却闪过兴奋,策马迎了上去。 “马九将军,马器将军,大事可成否?!” 骑兵汉子马术惊人,一身气血更是不俗,如此人物岂会是一支商队领头。 但见北风吹起此人的毡帽,露出一张满是胡渣,粗犷但却锐利的脸, 仔细一看,不是前十五营统领刘黑豹,又是何人? 大雪山,清水河官道。 骑兵停了下来,马九、马器在刘黑豹满是期待,四处寻找马车等物时,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马器咬牙开口道,“刘将军。陛下已经做了选择,贞妃也做了选择。” “一切以赵人大局为重。我等不能再过头了。再做得过分,没了体面,那就无可挽回了。” 贞妃……选择了?! 雪地里,刘黑豹忽然痛苦的狂笑,显然他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他在皇帝身边当中军十几年,岂能不了解周云是什么人? 周云不会杀贞妃的,最终肯定是贞妃不想活了。 “刘黑豹,该上路了!” 清水河畔,冰封的河床几十步外,不知何时,又来了一队商贾。 可那商贾头人,浓眉大眼,手持一杆巨硕的盘虎斩将刀。 马九、马器见状,对来人行了一礼, 便铁骑滚滚,于官道侧位交错而过,离开了此地。 “陛下说过,你再回中原,人头落地。刘黑豹,你我二人生死一场,有何遗言,昂会替你完成。” “哈哈哈……”跨坐战马,刘黑豹笑的癫狂,他冷视远处的大汉道, “影卫左将李昂?死在你手里,豹无话可说。” “你错了,刘黑豹。我已经是护龙司丁部李昂了。暗影卫全部要等待新皇帝换血。” 大雪纷飞,李昂策马而来,带起了恐怖的刀光。 尽管刘黑豹也是宗师了,但他怎么可能是天下顶级武者李昂的对手呢? 马蹄踏雪的声音很响, ‘哒-哒-哒-哒!!’ 那声音,像极了二十几年前河北山村的马蹄声。 瘟疫, 让这个穷困的村庄几百口人,几乎全部死光。 一辆马车,马蹄声‘哒哒’,几个三教九流被人用钱雇佣,前来收拾尸体。 忽然,一个机灵的小女孩,出现在濒死的刘黑豹面前。 “五叔,五叔,这个人还活着。” “瘟疫之人,活着也快死了。” “不对。”机灵的小女孩立刻煞有其事的反驳说, “他……他都熬过瘟疫了,说明他体质很强,也许能当个死士。” 马车颠簸,‘嘎叽嘎叽’, 小小的男孩就像货物一样,被扔了上去,挤在车尾。 只是这个不能说话的孩子,眼里深深的记住了远方那个机灵的小女孩。 ‘小姐……田某尽忠了。’ 五峰山,大雪如幕。 两骑交错,关刀就似苍月之际。 一抹鲜血,染红了大地。 策马驻足,李昂不禁回首一愣,刘黑豹竟然束手被杀了。 ------------ 大漠苍凉,白雪皑皑。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地之上,一支骑兵,孤零零的快速赶路。 忽然,旗帜飞扬,马蹄如飞的骑兵前方。 一个身覆赵人甲胄的女子,心里突然一慌, 那慌乱感太强了,她甚至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咳咳……”女子咳嗽几声,引得身旁亲兵护卫大喊。 “停下,大军停下!” “停下,大军停下!” 榆林郡北部, 上官家族的骑兵在一处被风坡休息。 上官定方等人在布置防御。 上官若雪的贴身丫鬟们,则是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从方才开始,上官若雪便心绪不宁,呼吸不顺, 全身颤抖,就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 “走了。他已经走了。” “他不守信用,他说要等我回去的。” 泪水打湿了上官若雪绝美的脸颊, 婴儿肥的女子,面如死灰,紧紧的握着她跟周云的手帕。 那是他们少年时代的渊源。 “怎么回事?” 铁靴踏雪,上官定方简单处理好营地后,来到了上官家主的营帐前。 若雪家主的情况很奇怪, 从方才到现在,一直神神叨叨的,看的几个贴身下人们都很惧怕。 毕竟,如果上官贵妃有什么事,武川皇帝的势力可不会相信她是生病了。 北疆的周云嫡系,只会认为是上官家起了歹心,害了贵妃。 走了?谁走了。 上官定方耳力惊人,他听见了家主的话。 可就在他疑惑之际, 苍穹之上,一声鹰啸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天气还出鹰信。发生大事了?” “走了……难道是,皇,皇帝走了!!” ---------------- 东胡草原。 通辽城。 本已经灭亡的契丹部,自从有了木伦河跟文皇子后,逐渐成为了一支大部落。 如今,商贸繁荣,牛羊马匹、马奶酒、毛皮等等,都能给这支部族带来不菲的收入。 通辽城头, 长相如妖的木伦河,小心的教导文皇子识字。 “这是平城,这是渔阳、范阳。这些啊都是父亲给你的,将来都是契丹人的地方。” 听着木伦河这样教,韦月当即大吃一惊。 契丹女首领是把元始初年,赵人的舆图直接当国土用了。 “木伦河首领,这是不对的。” “韦月,有什么不对。”木伦河很固执,她指着舆图道, “现在赵国有三万里疆土,七皇子的封地只要这些苦寒之地,哪里不对?” 封地?! 东起高句丽、西至极西草原、南有平城、渔阳,北方还把漠北囊括进去了。 这哪里是封地?分明就是北国,要将赵人的江山一分为二。 通辽城头, 木伦河跟韦月吵起来了。 可就在她们两姐妹争执不休时,远方地平线尽头。 苍茫的大草原, 一支队伍,无数马匹,拉着一辆就似小山一样的巨型马车,缓缓朝通辽城驶去。 “看,看。韦月,是皇帝行宫。”城头,木伦河高兴极了,她指着远方兴奋道, “文儿,你父皇来看你了。快快,咱们去迎接他。” 可与高高兴兴,带着族人策马而去的木伦河不同。 韦月是韦氏族人,现在是韦家沟通草原各部生意的桥梁。 她所知道的是,皇帝病重,危在旦夕。 人在北疆,怎么可能出现在东胡草原? 此刻,韦月结合木伦河心心念念的赵帝行宫来了,心中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行宫送了,难道是说…… 赵帝行宫,在一千铁甲的护卫下,缓缓于雪地前进。 巍峨的行宫大殿里, 一位眼神呆滞的绝美女子,默默的坐在主位。 “我……我们要去哪里?”绝美女子有些迷茫,询问身旁的贴身宫女。 “成莹皇妃。陛下说,今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契丹部会守护你的。” -------------- 楚国。 长沙郡。 寒冬腊月,北国冰封之际。 地处江南的长沙郡依旧是青山绿水, 甚至皇都雾气环绕,一派江山景秀,安宁富足之象。 楚国长沙郡的皇宫虽然没有洛阳的宏伟, 但这里也少了洛阳的复杂,多了一份生机勃勃之气。 楚国皇宫北门, 楚旗飘扬,几个披坚执锐的城门宫卫,忽然看见远方来了匹快马。 为首的千户仔细一看, 三旗八百里加急,还是黄旗,这是可以直接面圣的, 见此情形,他赶紧命令宫卫开门。 随后,‘呲呀’的大门声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骑兵飞驰而过,直奔皇宫深处。 长沙。 楚国皇宫主殿。 龙椅之上,项济小心的将孩儿项允扶了上去。 “允儿,父皇也许不能再帮你了。你要有信心,当个好皇帝。” 项允还是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此刻见父皇如此,当即吓哭道, “父皇,孩儿怕。父皇,孩子愚笨,怕做不好。” “呵呵……”闻言,佝偻苍老的项济笑了,笑的和蔼。 他抚摸项允的头颅,鼓励他道, “崔丞相会帮你的。余将军、杨将军都会护你周全。” 听到这几个名字,小项允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可几息之后,他还是委屈的道, “那……那他们若是争吵,允儿应该依靠谁呢?” “糊涂!!”听到这句话,龙台上,佝偻的项济眼里闪过愤怒,大喝道, “你是皇帝,你任何人都不能依靠。” “记住了,允儿。你只能依靠你自己,除了你,就算你母亲,你也不能完全相信她。” 父老子幼,江山飘摇。 楚国长沙郡皇宫里,曾经的圣武皇帝项济是多想等儿子长大。 可不知为何, 项济的身体这几日断崖式衰弱。 蓝皇后甚至以为夏侯瑶是妖女,为了怀上龙子,给太上皇下了虎狼之药。 可这件事,项济否认了。 夏侯瑶一直小心照顾,没有任何越轨。 即使临幸,也是项济正常行事。 忽然,就在项济转身,慢慢走下龙台之际, 一个传令太监,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附耳在项济身旁,说了几句。 “什么?消息准确吗。”项济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置信。 听了皇帝的话,传令太监当即躬身行礼,喜悦的肯定道,“启禀太上皇,此事千真万确。” “周贼子死于五峰山,死前还杀了一直忠心耿耿的贞娘子。真乃歹毒之人。” 大殿里, 斗拱大梁,似乎在天旋地转。 立于金砖,黄门太监还在手舞足蹈,丝毫没有发现,身旁的太上皇一身冷汗,颤抖的厉害。 忽然,一口鲜血从太上皇项济的口鼻中流出。 此刻,项济的世界慢慢恍惚了起来。 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地方,到处是身穿拼凑甲胄的将军们。 主位上,有一道红色的身影。 而在那身影的前方,是一个意气风发,不畏死亡的皇子。 ‘此血酒喝下,你我皆为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不求同生,但求同死?嘿嘿嘿……”项济望着手里的鲜血,不禁自嘲的笑出了声。 梅朝云曾经对他说过,他跟周云,龙虎相济,同兴同死。 没想到,还真应验了。 楚国皇宫,随着太上皇项济呕血倒下, 一时间,黄门宫娥手忙脚乱,整个大殿都充斥了尖叫和责骂。 人群中央,项济的眼神越来越灰暗,正当他的世界即将黑暗时, 圣武皇帝项济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项大哥。项大哥!!哈哈,你怎么还不来军议?” 一切如梦似幻, 大殿光芒‘叮铃’作响, 佝偻的项济,木讷的抬头。 他看见皇宫门口,站着一个红甲少年, 那红甲少年,剑眉星目,丰神如玉。 见到此人,项济笑了。 他笑呵呵的走过去,当跨过长沙皇宫大殿的门槛时, 一个年轻的七皇子,脸上带着委屈和眼泪,出现在了红甲少年前方,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周老弟,我想要改变的。” “可我好像失败了……呜呜,我什么也做不好。” “哈哈哈。”回应项济的是一声爽朗的笑声,红甲英俊少年毫不在意道, “没事,我也失败了。大家都一样。” “不过,我们的失败,会照亮了后来者的路。我相信,未来的人一定会做好这件事。” “项大哥……大伙在等你军议呢。” 大伙?! 四周如梦似幻,就在项济还疑惑什么大伙时, 他忽然发现,前方丁志孝正在门牌上,写下‘三镇节度府定王’这几个大字。 项济仔细一看,原来是到了曾经的武川镇三层。 此刻,雄壮的孟百川在屋内抓耳挠腮,见到项济后,大声责怪。 丁不三在一旁猛踹自己的弟弟,怒斥丁不四不思进取。 丁志孝则写好了牌匾,进到了大屋里。 这一瞬间,项济泪流满面, 他就像以前在武川镇一样,遇到困难总是哭泣。 ‘太好了。大伙……大伙都在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