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黄粱梦
黑暗。
然后是无垠的白。
并非刺眼的光明，而是一种柔和、均匀、仿佛没有边界也没有源头的“白”。
它不像是某种物质或能量，更像是一种“状态”，一种纯粹存在的背景板。
林意“感觉”自己正悬浮在这片无尽的白之中。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没有实体感，只有清晰无比的自我意识。
紧接着，他“看”到了泡泡。
无数个泡泡，大小不一，色彩斑斓，如同拥有生命般在这片白中轻盈地跳跃、旋转、漂浮、生灭。
每一个泡泡的表面都流转着变幻莫测的光影，如同包裹着一个微缩的世界——
有的泡泡里是瑰丽奇幻的山川城堡。
有的上演着英雄史诗或爱恨情仇。
有的则是纯粹的色彩与几何图形的疯狂舞蹈，还有一些呈现出扭曲怪诞、难以理解的景象。
泡泡的数量多到无法计数，它们共同发出一种低微而持续的、仿佛亿万生灵集体呓语般的嗡嗡声，汇成这片奇异空间的背景音。
而在这些跳跃的泡泡海洋的更远处，在无尽白的边缘，林意“感知”到了一些更加庞大、更加深沉的存在——
那是一条条无法形容其色泽、蜿蜒流淌的“大河”。
它们无声无息，却又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磅礴“势”。
那不是水流，更像是某种“概念”或“集体潜流”的显化。
其中一条河，林意隐约觉得有些熟悉，那种混乱、渴望、愉悦与毁灭交织的气息。
“梦？”
林意的意识无比清醒地运转着。
他立刻判断出自己的状态——他在做梦。
但这绝不可能！
修炼《沉念炼神诀》和《铭文炼神诀》精神力凝练强大，早已超越普通梦境能够干扰的范畴。
更不用说《沉念炼神诀》本身就拥有着镇静精神和念头的能力。
林意对梦幻之力、梦魇之力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对自身精神有极强的掌控力。
他压根就不可能做梦。
梦的本质是什么？
恐怕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楚，因为这是一个宏大的话题。
但如果从最纯粹的精神和肉体角度来说的话，梦的本质就是——精神过于虚弱，肉体束缚不住精神，而精神进入了一种飘渺的境界。
总结来说就是灵肉不合。
又或者是心神不稳。
以他目前的状态，即便疲惫，也远未到失去对精神控制的地步。
除非……
有远超他层次的外力，强行将他拉入了这个层面！
警惕瞬间提升到极致。
林意尝试调动精神力，凝聚意识形体，却发现平时如臂使指的精神力在这里变得滞涩，仿佛这片空间有着独特的规则，排斥着过于“凝聚”和“锐利”的存在。
勉强维持着清晰的意识感知，如同一个无形的观察者，漂浮在泡泡的海洋中。
就在这时，一个“存在”进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那并非实体，也并非纯粹的精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的、不断变幻的“意识流”或“信息集合”。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柔和的光晕，时而像许多细碎声音的汇集，时而又像是无数画面飞速闪过的窗口。
它在那些跳跃的泡泡间轻盈游弋，仿佛在浏览、在倾听、在汲取。
它“转向”了林意所在的方向。
一种清晰的、直接作用于林意意识层面的“话语”传来，并非声音，而是直接理解的意念：
“你很特别。非常、非常的特别。”
林意意识紧绷：“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团变幻的意识流似乎“荡漾”了一下，传递出一种类似“好奇”与“欣赏”的情绪。
“先不用惊讶。嗯……在你的认知框架里，我大概可以被归类为……‘梦中的精灵’？”
“或者更泛灵论一些的‘梦境意志’？”
它的“话语”带着一种非人的、却又努力模仿人类交流方式的奇特韵律。
“我挺喜欢你脑海中浮现的那个关于‘黄粱一梦’的故事意象，简洁，又有深沉的韵味。所以，你可以叫我‘黄粱’。”
黄粱？
林意立刻想起那个古老的典故，一枕黄粱，宦海浮沉不过瞬息梦影。
这个名字的选择，意味深长。
“黄粱”继续传递信息，带着一种近乎赞叹的意味：“为了把你‘请’进这个地方，我可花费了不小的力气。”
“我从未见过意志像你这般……既坚定如磐石，又复杂如星海的存在。你的精神本质，强大得出乎我的意料，也……有趣得出乎我的意料。”
林意冷静回应：“这里，是你的‘领域’？”
“可以这么说。”
黄粱的意识流轻轻拂过附近几个泡泡，那些泡泡的光影随之微微荡漾，仿佛在与它互动。
“看见周围这些泡泡了吗？每一个泡泡，都承载着一个生灵的‘幻想’。”
“幻想，梦呓，憧憬，狂想，潜意识的碎片……所有脱离现实锚定的意识活动，最终都会泛起涟漪，有些强烈的，就会形成这样的‘泡影’，飘到这里。”
它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用你更容易理解的概念来说——如果这个世界所有人的集体潜意识、所有激发的庞杂幻想，共同构成了一片海洋，那么这里，就是这片海洋某个较为‘平静’的表层。”
“而我，是这片海洋中自然孕育出的……一点‘自我觉察’，是无数意识碎片的共鸣与汇聚产生的朦胧意识。”
“你可以把我看作是这个世界‘幻想侧’的某种集体意象凝结，或者，按你认知中那些古老神话的比喻——
类似于‘天道’在梦境与幻想这一面的……微弱显化？”
天道？
天意在幻想侧的显化？
林意心中警铃大作！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自称“黄粱”的存在，其根源与这个被“幻神”深度浸染的文明息息相关！
它很可能就是这个世界毒品文化、幻想沉溺在某种超自然层面的体现！
自己竟然被这个世界的“天意”直接找上门了！
“你不用紧张。”
黄粱似乎感知到了林意意识中剧烈的警惕波动，传递来安抚的意念。
“我对你没有恶意。恰恰相反，你的‘不同’，让我感到……新奇，甚至可以说，是这片单调幻想之海中，难得一见的‘异数’。”
“不同？”林意抓住关键。
“是的，不同。”
黄粱的意识流变得更加活跃，仿佛在仔细“端详”林意，“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看——”
它引导着林意的感知，指向周围那无穷无尽的、跳跃生灭的彩色泡泡。
“他们的‘幻想’，大多清晰可辨，有着相似的‘味道’——对极致感官的追求，对无限可能的渴望，对现实束缚的逃避，对‘神’一般体验的向往……”
“这些幻想，虽然表面千姿百态，但底层都缠绕着同一种‘线’，那是‘灵韵素’留下的刻痕，是愉悦设定的轨道。他们的幻想，是戴着镣铐的舞蹈，看似自由，实则边界分明。”
“而你！”
黄粱的“目光”聚焦回林意无形的意识体，“我没有在你周围找到属于你的‘幻想泡泡’。你的意识核心，仿佛有一层致密的、我无法穿透的‘壳’。”
“或者更确切地说，你的精神结构本身，就排斥这种无锚定的、被外力轻易诱导的幻想发散。”
“你的‘梦’，更接近对信息的整理、推演，或者基于记忆和逻辑的模拟，而非天马行空的幻想。更重要的是……”
黄粱的意念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困惑与探究：“我从你的意识边缘，感知到了一些……完全不同的‘信息残响’。”
“那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幻神’塑造的任何一种频率。那感觉……”
“像是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带着不同的‘规则’烙印，冰冷、理性、却又蕴含着某种坚韧不屈的生机。”
“你是‘外来者’，从你利用某种我难以完全理解的方式进行空间跳跃，突兀地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都与众不同。”
林意沉默。
对方已经看穿了他的来历，甚至这家伙还能窥探自己的记忆，就离谱。
在这个疑似世界意志衍生物的存在面前，隐瞒似乎没有太大意义。
“所以，‘黄粱’，你把我拉进这里，只是为了告诉我，我很特别？”林意试探着问。
“一部分原因是。”
黄粱的意念似乎带着笑意，“我‘活’了很久，久到看着这些幻想泡泡从零星几点，变成如今这般浩瀚的、有些令人窒息的模样。”
“大多数泡泡的内容，我早已熟悉得如同呼吸。所有人都是换汤不换药。”
“你的出现，带来了全新的‘信息’，这让我……感到愉悦。就像常年阅读同一类书籍的人，突然发现了一本完全不同体系、不同文字写成的书。”
“另一部分原因呢？”
黄粱的意识流波动变得微妙起来，周围的泡泡海洋似乎也随着它的情绪泛起一阵轻微的、同步的涟漪。
“另一部分原因是……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或者说，一个‘请求’。”
黄粱的意念变得郑重，“基于我对你那有限‘信息残响’的解读，你似乎来自一个……‘幻神’影响之外，或者至少影响方式截然不同的地方。”
“你的认知体系，你的精神结构，你对‘幻想’和‘依赖’的态度，都与此地格格不入。”
“所以？”林意不动声色。
“所以，我想‘阅读’你。”
黄粱直言不讳，“不是粗暴地窥探，那可能破坏你这本‘奇书’的完整性，也未必能成功。”
“而是希望你能主动向我‘展示’，展示你来自的那个世界，那里的规则，那里的人们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如何做梦，以及……他们如何面对‘愉悦’与‘依赖’。”
林意心中一震。
这个“黄粱”的目的，竟然是这个？
“为什么？”林意问，“你是这个世界幻想侧的凝聚，是‘幻神’文化的产物，为什么要了解一个可能视‘幻神’为毒瘤的世界？”
黄粱的意识流似乎暗淡了一瞬，周围的泡泡也仿佛集体静默了片刻。
“因为……‘单调’。”
它传递来的意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厌倦，又像是渴望。
“也因为……‘疑惑’。”
“我诞生于幻想，我因幻想而‘存在’。”
“最初，当‘灵韵素’被发现，幻想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明、强烈、多姿多彩时，我感到‘满足’，甚至‘欣喜’。”
“那就像贫瘠的土地突然变得肥沃，开出了万千花朵。”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幻神’体系日益完善，渗入文明的每一个角落……”
“但慢慢的，我发现，这些‘花朵’越来越像了。”
“它们同同样的‘肥料’催生，朝着同样的‘阳光’生长，呈现出被预设好的‘美丽’。”
黄粱：“太无趣了，太无聊了，所以你的决定呢？”
“阅读我？还问我的决定？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林意这几天本身就积压了，无尽的烦闷正愁没地方发泄。
现在有了——一种被彻底冒犯、被触及最深层禁忌的冰冷怒意，如同沉寂的火山内部，岩浆开始疯狂地翻涌、堆积。
当然不可能！
是个人，都不会愿意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像一本任人翻阅的书，供一个来历不明、自称“天意衍生物”的存在随意品鉴。
记忆是私密的领土，情感是自我的堡垒，哪怕是最细微的羞耻、最幽暗的念头、最不堪回首的过往，都属于自己的绝对主权。
即便对方展现了某种“友好”或“好奇”的姿态，这要求本身，已是一种傲慢至极的侵犯。
林意这些天积压的憋屈、无力、愤怒，如同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宣泄口。
面对诡异莫测的幻毒，面对庞大无匹的幻神教，面对这个将“堕落”奉为圭臬的扭曲世界，他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那种有力无处使、有怒不能发的压抑感，早已在心底淤积成一片危险的雷云。
黄粱的出现，和他那看似商量、实则不容置疑的“请求”，不亚于一道精准的落雷，劈在了这片雷云的核心。
轰——！
一股沛然莫御、近乎实质的暴怒，从林意意识的最深处轰然炸开！
那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而是精神本质的咆哮，是意志被触犯逆鳞后的狂暴反击。
在这片纯白、虚幻的空间里，这股怒意竟然激起了肉眼可见的细微涟漪。
附近的几个彩色泡泡仿佛受惊般猛地弹开，表面的光影剧烈抖动。
“我的决定？”
林意的意念不再掩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在这意识空间传递开来，没有声音，却充满了令人心悸的破坏力。
周围的嗡嗡呓语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我的决定就是——干你！！！”
“给老子死来！！！”
怒吼的意念如同惊雷炸响！
与此同时，林意蓄势已久的攻击，悍然爆发！
从他意识到自己进入这个奇异空间，从黄粱出现并开始交谈的那一刻起，林意的警惕就从未放松。
表面上在应对，暗地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疯狂地尝试沟通一切可能的力量！
精神力如泥牛入海，难以凝聚。
精神之海杳无音信，仿佛隔着无尽的维度。
黑火死寂，见鱼沉默，真视只能让他更清晰地看到这片空间的虚幻本质与黄粱那庞大意识流的轮廓，却无攻击之能。
焱寒针对物质规则，在此毫无用处。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
那种空有宝山却无法取用的无力感，几乎要让他的怒意燃烧殆尽，转为冰冷的绝望。
但，就在愤怒攀升至顶峰的刹那，一丝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联系，如同黑暗中点亮的一缕火苗，骤然浮现——大须弥界！
那个他以自身力量为基础，融合了空间特性，艰难开辟出的、尚且稚嫩的小世界！
它依托于他的精神与能量，但又独立存在于某个夹缝维度。
此刻，在这纯粹意识与幻想交织的领域，他与大须弥界之间那源于“创造者”的根本联系，竟然穿透了规则壁垒，被他强行感知并抓住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项能力也给出了回应——锐气！
这股源自意志淬炼、锋芒无匹的气息，竟在这意识空间内流畅运转起来！
它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实体刀剑更贴合此地的“规则”。
林意瞬间明悟：锐气，本就与“心气”、“意志”、“锋芒”直接挂钩，它作用于精神层面，甚至概念层面！
在此地，它非但不受限制，反而如鱼得水！
希望的火苗瞬间化作燎原烈焰！
就在黄粱说出“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瞬间，林意所有的准备已完成。
沟通大须弥界，锁定其中那最具毁灭性、也最不可控的“物件”。
运转《沉念炼神诀》至极限，心神如铁，镇压所有杂念与可能因爆发而产生的自我精神反噬。
运转《铭文炼神诀》，精神力艰难凝聚出数枚稳固、庇护意志核心的古老铭文虚影，牢牢定住自我存在之基。
然后，便是毫无保留的倾泻！
“轰——！！！”
以林意无形的意识体为中心，无法形容的恐怖锐气，如同亿万把无形神剑同时出鞘，又像是一颗精神层面的“核弹”被瞬间引爆！
不再是丝缕缕的试探，而是积攒了全部意志锋芒的、毁灭性的迸发！
嗤嗤嗤嗤——！！！
锐气所过之处，空间发出被切割、撕裂的哀鸣。
那无数色彩斑斓、承载着亿万生灵幻想的泡泡，首当其冲。
它们看似梦幻美丽，本质却是相对脆弱的意识碎片聚合体。
在极致锋锐、斩灭虚妄的锐气风暴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到无法分辨的、虚幻的破碎声响起。
以林意为原点，半径不知多广的区域内，所有跳跃的泡泡，无论是瑰丽山河、英雄史诗、还是扭曲怪象，尽数在锐气锋芒中无声湮灭！
不是破裂，而是直接从存在层面被“斩去”，化为最原始的、无意义的意识流光，随即被后续更狂暴的锐气搅散、吞噬！
瞬息之间，林意周围为之一“空”。
原本拥挤喧嚣的泡泡海洋，被清出了一片巨大的、虚无的球形区域。
这片区域内，只剩下纯粹的白，以及中央那团因怒意和锐气爆发而显得模糊扭曲、却散发着滔天凶威的林意意识体。
“……哦？”
黄粱的意念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但并非恐惧，更像是看到一件精致玩具突然展现出预料之外功能的好奇。
“这是什么力量？如此纯粹、如此锋利的气……竟能在此地发挥到这般地步？你果然是个宝藏。”
它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一股浩瀚无匹、远超林意之前感知的“势”，从四面八方升起。
“可惜，你终究不明白，这里是谁的领域。”
黄粱的意念变得淡漠，失去了先前那模仿人类的情绪波动，恢复了某种非人的俯瞰漠然。
“既然你选择了最艰难的方式，那我便亲自来取。”
“尽管那可能会损坏部分的内容。”
“幻灭——无尽生幻！”
随着这道意念落下，整个纯白世界“活”了过来！
不，不是世界活了，而是那无穷无尽、仿佛没有尽头的泡泡海洋，在同一刻响应了黄粱的意志！
想象，幻想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恐怖的层次！
远比之前被林意清空的区域庞大亿万倍的泡泡集群，轰然震动！
它们不再无序跳跃，而是如同接受检阅的军队，层层叠叠，以无法理解的规律排列、组合。
每一个泡泡都在膨胀、变形，表面的光影疯狂流转，内部虚幻的景象急速凝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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