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邮票热(1 / 1)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一连串的哐当声,车窗外是一望无际,覆盖着厚厚积雪的东北平原。

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车箱里则是混杂着烟味、汗味、盒饭的味道。

放眼望去,车厢里是人挤人,货挤着货,过道都快站满了。

达达这一次放聪明了,钱直接缝到了裤裆里。

不是前面,而是缝在了屁股后面。

屁股一坐下去,根本没人能偷走,睡觉的时候,他也半睁着眼睛。

“哥,快到了吧?”

熬了一路,达达的脸上很是憔悴。

吃一堑,长一智,他是半分都不敢合眼。

“快了,下一站就是了。”

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李杰笑着道。

“回家你就能睡觉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即便他让达达去睡觉,达达也不敢,非得硬挺着。

“哥,下次咱们还去不?”

达达蔫头耷脑,绥河的菲菲成了泡影,钱也没赚回本,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下次再说吧。”

李杰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没过多久,火车终于到站了,一下车,冷冽的寒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出站后,三人找了一辆小‘面的’,直接回家。

面的也是一种出租车。

大发面包车,当下最时兴的面包车。

不单单是东北这旮旯,去了四九城那边,面的也是一抓一大把。

很快。

李杰就到了家门口,刚下车,就有街坊邻居跟他打着招呼。

“国明啊,你这是去哪了啊?刚回来?”

“又去进货了?”

“国明,国明,下次你去南方,能不能给我家孩子带一块电子表。”

“……”

众所周知,东北是共和国长子,是国内工业化最早的地区,不论是大城市,还是小城,国企遍地。

大企业,小社会的现象十分普遍。

家门口全是熟人。

应付着周围的邻居,李杰不紧不慢的往家里走。

这次出门,他和家里人都没有对外说是去干什么了。

当倒爷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严格来说,还违规、违法。

所以。

对外宣称一律是出门去南方进货去了。

至于回来之后没货怎么解释。

那太好解释了。

钱被偷了,货丢了,货在店里,借口不要太多。

少顷,来到家门口,推开大门的那一刻,正在厨房忙活的李小珍走了出来。

“谁啊?”

看到是李杰,她眼睛瞬间瞪圆了,紧接着,积蓄了一个月的担忧、怨气、牵挂,砰的一声,爆了出来。

“崔国明!”

“你还知道回来啊!”

李小珍的嗓门瞬间拔高。

“你个死鬼!一走一个月,连个信儿都没有!”

“电话也不打一个!”

“我还……”

说到这里,她适当的压低嗓门。

“当你让毛子那边的黑帮给突突了!”

“你怎么不让绥河的骗子给埋雪堆里了啊!”

虽然李小珍的表现很泼辣,但她就是这种人。

只见李杰呵呵一笑,一把伸手揽住她。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突如其来的拥抱,李小珍顿时一愣。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小珍拍打着李杰的胸口。

得!

得!

倏地,两人都听到了脚步声,循声望去,只见三个孩子都趴在门槛,看着两人。

看到这一幕,李小珍下意识的一退。

孩子们都在呢,抱着多‘尴尬’。

“看什么看!”

李小珍瞪了几个孩子一眼。

“写你们的作业去!”

唰!

唰!

唰!

闻言,三个孩子一转眼就没了踪迹。

“媳妇,给你看个好东西。”

李杰拉着李小珍来到一旁的沙发,然后从包里掏出厚厚几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

十元、五十元、一百元的,各种面额都有。

有新有旧。

看到这笔钱,李小珍嘴巴微张。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啥?

自家男人挣钱了?

这合理吗?

似乎,好像有点不太合理。

两人认识那么多年,都是老夫老妻了,自家丈夫是什么人,她李小珍能不知道?

人是好人。

心肠也很热。

要不是这样,她当初哪会看上他。

只是,自家丈夫没什么定性,干什么都干不长久。

唯一干的长一点的就是工厂当技术员,下岗之后,在夜总会驻过唱,练过摊。

不是什么卖东西的摊位。

是象棋摊。

专门下‘彩’棋,带彩头的象棋,仗着棋艺高,赚过一点钱,但也没干长久。

后来跟街头混混发生冲突,还干过仗。

再之后,又突发奇想的考律师证,考倒是考上了,好歹是哈工大的高材生。

脑子聪明的很。

但,就差最后一哆嗦,人进去了。

律师证也就成了空谈。

律师没当成,自家丈夫又开始写,取了个笔名叫‘古龙巨’。

专门擦边的笔名。

这个笔名印到封面那就是古龙巨/著。

写到一半,不太行,丈夫转头又去搞什么小孔眼镜。

这生意倒是赚了点钱。

但。

被人举报,小孔眼镜是违规售卖保健器材,赚的钱搭进去不说,人还蹲了几天。

当然。

罚款也少不了。

再之后,也就是前年,他们夫妻开了一间服装店,这生意是李小珍的主意。

也是她主导。

她可不敢再让自家男人瞎折腾。

由她这个当过财务的‘专业人士’把控着,服装店的生意不说日进斗金,一年挣个十万八万还是不难的。

但。

干了一年多,自家男人又灵机一动,搞了个变速自行车。

项目又一次失败了。

当倒爷是他的‘第八次’创业。

有前面的案例在,李小珍当然下意识地认为这次又要失败。

所以。

在李杰回来之前,她就想着,钱不钱的,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得回来。

全须全尾,安全的回来。

“你赚了钱就没错了吗?”

李小珍狠狠地揪了一把李杰腰间的软肉。

“电话、电报,一个都没有,我都快担心死了。”

“媳妇,我错了,我错了”

李杰抓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揽进怀里。

“我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还下次?”

李小珍瞪眼道。

“你还想跑去当倒爷?”

“不去了,不去了。”

李杰连连摆手。

“绥河的生意也不好做,我准备干点别的。”

“什么?”

李小珍追问道。

她担心自家丈夫又要去干什么‘危险’的事。

“还没想好。”

李杰哪能不知道她的想法。

“不过,我保证,肯定不危险。”

“那还行。”

一听这话,李小珍不再追问,只要不危险,干点什么都比当倒爷要强。

虽然倒爷能赚钱,但边境那边多乱啊。

过去这些天,她没少打听绥河的事,得知那天的乱象,她不知道多后悔。

“哎呀!”

这时,厨房突然传来一阵焦糊味,李小珍猛地起身。

“就跟你说话,都忘了锅里的东西。”

她连钱都没看,直接冲进了厨房。

钱?

看什么钱?

天天跟现金打交道,就那几沓钱,即使不数,他大概也猜到了是多少。

估摸着万儿八千。

挣,肯定是挣钱了。

跟服装店淡季的利润差不多。

但,跟上个月比,那就差点意思。

入冬前是销售旺季,接下来,眼瞅着快过年了,又是旺季。

要她说,就不该瞎折腾,跑到外面一个月,挣的钱还没有家里多。

不过。

李小珍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安全回来就好,再者说,就‘崔国明’那性格。

拦能拦得住吗?

最后。

自家丈夫跑出去这一趟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们这个家。

他们家的房子是当初厂里分的福利房,住他们一家三口,那是富裕的很。

即使把侄子‘二胖’算上,也不挤。

现在家里多了个小雪,三个孩子,房间就不够用了。

倒也不是说完全不够住。

小雪是跟女儿住一间屋子,两个女孩子,没什么问题,可,这段时间女儿的成绩直线下降。

说是晚上睡不好,小雪这孩子太可怜,父亲被冤枉,蹲了大牢,爷爷撒手离去。

孤苦伶仃。

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这孩子很敏感。

做噩梦、磨牙,那也是人之常情,李小珍不怪孩子。

所以。

她和老公就想着换一套大点的房子,最好一个人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

这样的话,早上大家都不用抢卫生间。

还能多睡一会。

她和老公其实无所谓,多睡点,少睡点都行,孩子不行,发育阶段,孩子特别缺觉。

这一次,自家老公去绥河,就是想多赚点钱,抓紧把房子买了。

过去这两年,他们开服装店挣了十几万,加上之前的积蓄,有个20来万。

缺口还有20万。

“老公,要不我们买个小点的房子吧?”

晚上,鱼水之后,李小珍的火气已经没了,她懒懒的趴在李杰肩头。

“我觉得那房子太贵了,40多万,我都问了,就这钱去燕京买房都够了。”

“那要是燕京哪里的房子。”

李杰呵呵一笑。

“你要是二环的房子,40万,估摸就买个百来平的商品房,像咱们看的那种大别野,搁在燕京,得几百万。”

“哈?”

李小珍目瞪口呆道。

“几百万?”

“啊。”

李杰点点头。

“我这次去绥河就遇到了一个大哥,他一个朋友在香江花园买了套别墅,你知道花了多少钱?”

“多少钱?”

“30万。”

眼看李小珍又抬手,他一把抓住,补上了单位。

“美金。”

“……”

李小珍被这个数字给吓蒙了。

三十万美金?

那是得好几百万。

不愧是首都,房子贵的吓人。

“哈哈,其实,燕京也有便宜的房子。”

李杰捏了捏她的脸蛋。

“不过,我们看的那房子是咱们这的第一富人区,有钱人住的地方,那里是贵。”

“那我们换个盘看看吧。”

虽然知道燕京买房得几百万,但李小珍还是觉得那房子贵了。

“不用。”

李杰笑着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本杂志。

“看看,我新找的财路。”

“什么?”

说着,李小珍扫了一眼杂志封面。

集邮?

“邮票?”

李小珍白了他一眼。

“就一张小纸片,还能上天?”

李杰微微一笑。

“小珍,这不是邮票,这叫收藏,一张好邮票,比我们的服装店都值钱!”

“吹吧你就!”

李小珍才不信这玩意,邮票说到底不就是一张小纸片?

能值什么钱?

李杰翻开杂志,找到中间的一篇报道。

“小珍,你看这报道,在申海、燕京,一张‘梅兰芳舞台艺术’小型张,年初才几千,现在都喊到快两万了!”

“这翻了多少倍?”

“两万?一张邮票?”

李小珍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一张小小的纸片怎么可能值那么多钱?

准是骗人的!

“对!”

李杰点点头。

“有句话叫做物以稀为贵,大家都在抢,价格自然越炒越高。”

“我们现在进去,只要眼光准,下手快,就能吃到这一波红利!”

此时,正值邮票热的末尾,距离泡沫彻底破灭,大概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这会正好是最后的疯狂。

李杰要做的很简单,就是在这最后的盛宴中,咬下一块肥肉,然后及时抽身。

不说赚多少吧。

小赚一套房子就行。

回头等泡沫破灭,再买几版猴票,那些邮票不卖,留着以后给女儿,给小雪当嫁妆。

当然。

二胖也不能忘。

俗话说,外甥多像舅,二胖是他的亲外甥,哪能厚此薄彼。

留上一套整版的猴票,到时候给他娶媳妇肯定是够了。

“真能赚钱?”

李小珍看了看杂志,又看了看自家丈夫。

她有点不信,但又有点心动。

毕竟,报道上面写了。

这玩意好像是有利可图的样子。

“放心。”

李杰打着包票。

“我也不用多少钱,就用这次赚的钱,八千块起步,一年之内赚他个十万八万。”

“到时候咱家有钱了,把那房子给买了,让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房间。”

“别八千了。”

李小珍想了想,靠在他心口。

“我给你凑个整,再凑个一万二,正好两万块。”

“行。”

钱多一点,那更好。

李杰低头亲了她一口,接着,他开始画饼。

不对!

那不是画饼!

完不成的东西才叫画饼!

他能完成,那叫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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