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瓢泼的大雨，稀里哗啦，雨水敲打着玻璃，不时有雷鸣闪电，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场大雨里热闹着。

“叮咚”一声，是微信来信息声音，然后一声接着一声，叮叮当当响成一团，仿佛在很远的地方响起，又仿佛近在耳边。

周耛慢慢地睁开眼睛，从梦里渐渐醒过来，看着床头柜上还在不断叮咚响的手机，拿过来关了声音扔在一边。

顺手打开了台灯，穿上鞋走到窗边扯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是深冬深夜里静谧的黑暗又泛着大雪的莹白。周耛抬起头，看着对面楼四层的一个窗台，那里黑漆漆的，已经很久没有亮过。

周耛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颜茴了。

三年，四年，还是更久的时光。

最后一点关于颜茴的记忆，是在北京后海的一家酒吧里，他透过迷离灯光恍惚看见了不远处雅座上的一个女子，红色长裙，纤细身影，光洁额头，明媚皓齿，烈焰红唇，扎着一头马尾，在憧憧人影里笑靥如花。

那是颜茴，他肯定。

他也肯定那一晚，与他在一起的女子就是她。

那是他离开北京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他马上要前往墨尔本留学。那一晚他有一个朋友在后海的酒吧驻唱，邀请他和其他的朋友们一起去捧个场。他高估了自己对于酒精的耐受度，没多久就醉倒在沙发上，头晕难忍。

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了不远处的颜茴。他记得她，纵使他们在这之前几乎有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他在大学期间曾经多次回到了南方故乡，可是却一次都没有见过她。听周耘说她家里遭了巨变，听说她高考之后去了上海念大学。

他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多次去了上海，却一次都没有见到。她就像是一滴水流入了大海里面，悄无声息，遍寻不见。

上天真是会作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他马上就要离开北京的前一个星期看见了她，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上帝在掌心跳舞，嬉笑怒骂，横眉冷对，又嘲讽讥笑他当年的胆小和如今的求而不得。

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不受支配，手脚仿佛也不听使唤。他最后忘记了他是怎样靠近她，怎样带走她，又是怎样和她抵死缠绵不休一整夜。

但他知道那是她，记得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身体的每一个线条，每一处婉转。他在她的身体里沉醉，被包容的快乐和从未有过的归宿感让他沉迷其中，最终在清晨的曙光透过窗帘悄悄的伸展进来时，沉沉睡去。

沉睡前的最后一眼是她白皙的半边侧脸，脸上的绒毛在晨光里轻柔又妩媚。

他醒来时，她已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有床单上那一抹暗红在提醒他昨晚的真实。他又和从前一样，再也找不到她，这一夜像是命运给予他多年的青春和曾经错过的女孩最后的一次献祭。

周耛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打开一看，微信里多了一个新的微信群，左边的红点亮眼得很，而下面已经显示了五百多条信息，还在蹭蹭往上涨着。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很多的人在他，看起来像是曾经的高中同学，他看见了好几个眼熟的名字。

这一年，距离他的高中生涯，已经过去8年。

这一年，距离他和她的那一夜，也已经过去四年。直到这一年他才明白，原来真的有一眼万年这样的心情，想起白天他在楼下透过重重风雪看到她走过去的身影，内心却风雪俱停，宁静无比，仿佛真的已经过了一万年。

扫了一眼微信群，说的是年初三同学聚会的事情，他想了想，在群里回了个“好”字便把手机扔在了枕头上。

起身走到浴室准备冲澡。之前的梦境让他多少起了些反应。他现在一想起颜茴就是那张微闭着双眼带着汗湿的小脸，被欲望侵染过的腮颊边几缕湿发，透着恰到好处的妩媚。

他记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对颜茴有印象的。好像是他上了初二之后，颜茴家里为了照顾考到第四中学的她，特意在学校旁边买了房子。他是走读生，家里和学校离得近，中午和下午都会回家吃饭，最开始没注意，后来突然有一天发现身后跟了个小尾巴，不管是早上他去学校，还是中午他回家，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那个小姑娘，两条辫子甩呀甩，有时候和同学嘻嘻闹闹，有时候自己一个人也摇头晃脑的走。

他觉得有趣，观察了一阵，发现她就住在他对面的那栋楼里。

再后来，在阳台上偶尔的一抬眼，看见对面楼4层的窗边闪过她的身影，小姑娘披散着头发趴在窗户边上啃苹果，大概是也看见了他，立马就关上窗户拉起了窗帘。

他觉得好笑。

再再后来，是周耘和颜荆谈起了恋爱，她居然是颜荆的堂妹！

因着这一层关系，他们两人走在路上也会打个招呼，她看见他会轻轻的笑一下。她也曾腼腆的叫过他“周耛哥哥”。

从他的初二到高二。那时候他觉得她很小，一点想法都没有。

到了高三，他有点后悔没有早点去招惹她，那个时候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的都是高三7班的那个转学生韩启罡，和高二的颜茴在谈恋爱。他开始不信，后来见了一次她和那个转学生走在路上有说有笑的样子，后知后觉的开始难受。

一晃眼，高考结束，大学四年他没有见过她，除了出国前的那一夜，之后，又是一个四年。

他想，如果没有那一夜，他未必会这样记得她。

可是，没有如果。